武林小说网 > 妙手 > 第4章 盛家长生

第4章 盛家长生

推荐阅读:大魏读书人我的帝国无双明天下唐枭乘龙佳婿长宁帝军盛唐风华银狐逆鳞续南明

一秒记住【武林小说网 www.50xsw.com】,精彩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七天后,驻军已经开始准备撤离,连天天来衣白苏这里蹭吃蹭喝的孙五郎也忙得脚不沾地,众多交接事宜繁琐之极。最清闲的反倒是他们这些军医。

    这天,衣白苏准备了干粮,准备进山采药,军中药材虽然用起来紧张,却也不至于短缺,只是一个大夫,如果长时间不进山闻闻药香,总会感觉缺了什么。

    清晨山间雾霭还没散尽的时候,她就踩着露水进了山中,中午的时候,身后的药框就满了半篓,这具身体太过孱弱,甚至于她看到中意的药草的时候,都要先考虑是否能安稳地将它们背下山去。

    脚下踩着层层落叶堆积的虚软山路,衣白苏抓紧手中的藤蔓,终于爬上山顶。她拂去额头上汗珠子,原地坐下吃了点干粮。

    肚子饿了,倒是也不挑剔了。狼吞虎咽地将干粮咽下去,刚要喝口水顺顺喉咙,却听见了不远处有隐约的惨叫声。

    衣白苏皱起眉头,重新背起了药篓,小心翼翼朝惨叫声处走去,据她所知,这条云岭之中并不太平,野兽伤人的事情时有发生,经常有猎户陷身虎口,尸骨无存。

    不远处果然有血腥气味传来,她心中担忧,加快了步子。

    然而到了地方,却没想到事实与她想象的截然相反,看着满地尸体,细细一数起码有十几人,她又抬目看向正纠缠在一起的几人,不禁摇摇头:人果然是比野兽还要可怕……

    衣白苏无力搀和这种事情,若是野兽伤人,她能救人,可是眼前这种情况,还是走为上策。

    想到这里,她立刻转身,往上扛了下药篓,将手中当做武器的药锄往篓子里随便一丢,就欲离开。

    熟料一回头,来路上却已经挡着一尊大神。

    那个刚刚还和几人缠斗在一起的那人,此刻正站在她面前,长剑还往下滴血,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衣白苏看着他的脸,有些发愣,几个呼吸下来,胸口有些闷疼,她垂眸移开了视线。

    那人一副世家贵胄打扮,玉冠锦袍,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实际上连身上最简单的佩饰都矜贵到奢侈。他广袖缠在袖口,想是为了刚刚杀人方便,他此刻正打量着衣白苏,兴许觉得她手无缚鸡之力,于是冷凝的视线慢慢柔和了下来,抬手开始慢吞吞解着缠绕的广袖。

    这人模样很是俊逸无双,只是面部轮廓带着很明显的胡人血统的痕迹,眼睛色泽也不是纯粹的黑褐。大秦经历多次变革联姻,贵族的血统有三分早已不是纯正的汉家血脉,这些在衣白苏第一世的时候就清楚,就连陛下和皇后,也有都八分之一的胡人血统。

    胡汉混血的痕迹,反倒证明了这人确实有很大可能是长安贵族。

    果然,这人一开口就证明了衣白苏的猜测。

    一口纯正的长安官话:“你是云岭驻军的军医?”

    这人也在打量她:脸上干粮渣子还没擦——邋遢。头顶蹭着落叶衣袖上沾着泥巴——脏。背篓里像是草药——大夫?药童?眼睛躲躲闪闪——做了亏心事?

    三下两下他就猜出了衣白苏的身份,此地接近云岭驻军,云岭驻军里只有一个女军医。

    衣白苏点点头,也用长安官话回复他:“我是。”

    “衣白苏?”

    “咦?……是我。”

    “你过来。”

    衣白苏挪步过去。

    “小钰来信将你夸到天上,可我翻了太医院的备案,你以前确实是废物。”他说着,将左手伸到衣白苏面前。

    衣白苏不解。

    “诊脉。”他笑了下。眼尾微微下弯,这人长了一双极尽完美的桃花眼,眼白和虹膜并非旁人那般黑白分明,所以显得朦胧迷醉。像是春日陌上纵马,令人迷离仿佛梦中。

    他很快收敛笑容,接着说道:“若是却是有能耐,小钰要你跟着他,我便不反对,若是没本事,太医院的九品医女也不必做了,跟着拓荒军去岭南。”

    衣白苏皱起眉头。

    这个时代的岭南绝对算不上富庶,那里还处在原始部落时期,雾障不散原始丛林,各种传染病,鳄鱼水蛭。绝对是噩梦啊。

    衣白苏思索片刻,垂眉诊起脉,动作有些粗鲁,此人明显刻意刁难,中医诊脉之时,姿势是很重要的,病人必须是坐着或者仰卧,手臂和心脏在同一水平位置。此人随随便便伸出一只手,一点没有配合的意思,若换了别的大夫,直接拂袖而去了。

    对于她的粗鲁,那人倒是也不介意,反倒觉得有意思地弯起眼睛,似笑非笑如兜头春风裹夹碎花柳絮。不必细诊,三下两下便有了结论,准备好词汇,抬头欲言,却冷不防看到刚刚死人堆里的一人,举着砍刀,猛地朝那人后背砍去。

    那人穿着很不合身的汉人衣服,可是面部轮廓却很粗犷,手臂上更是纹着明显的狼头。衣白苏很快地反应了过来——突厥虎狼军。这些人很可能都是突厥的奸细!

    衣白苏脸色一变,刚欲出声提醒,却不料那贵族男子右手虚握的长剑胡乱朝背后一刺,背后那人应声倒地。

    温热的血液四溅,脚下草地染了一片赤红。

    他连头都不回一下,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双目依旧认真地盯着衣白苏。

    衣白苏飞快遮掩了情绪,连准备好的说辞都不想多说,只给了个结论:“孤阴不生,独阳不长。公子可以考虑成亲了。”

    这位脾气不错,被衣白苏这么直接地诊治为欲求不满,神色竟然没有丝毫变化,反倒笑了下:“你可以走了。”

    衣白苏背着背篓扭头就走。

    她刚刚说了谎,这人却是有病态,可是却并非在身体上。

    没有人能够面不改色,情绪没有丝毫波动地去杀人,即便是杀掉敌人。杀人这种事情,不会有习惯这种说法。即便战场上奋勇杀敌的战士,在没有杀红眼睛之前,也是会有情绪波动的。激动,厌恶,愤怒,再细微的情绪波动也可以直观地表现在脉象上。只是大秦的很多大夫并没有心力去辨别,但是对于衣白苏来说,却像是一二三四一样简单。

    她刚刚一直握着他的左手,所以她知道,即便是他将长剑送入那人心脏的时候,心跳也没有快一分或者慢半拍。

    衣白苏顿时没有了采药的兴趣,匆匆忙忙地下了云岭,她的帐子里,朱钰正蔫巴巴地趴在桌子上等着她,瞧见她回来,兴致勃勃地站起来。

    “衣白苏!我要洗澡我要洗澡我要洗澡!”他吼道。

    奇了怪了,在家的时候,他哪次洗澡不得他娘拿着鸡毛掸子在后边逼着,即便如此,他也是涮一下就往外窜,跟一只怕水的猫似的。现在倒好,衣白苏要他伤口好之前不准洗澡,他偏偏觉得自己浑身发痒,闻起来像是一只臭鲍鱼。

    衣白苏检查了他颈边伤口,觉得好了差不多,便也同意了。熟料朱钰依旧不肯走,他歪着头戳了戳她袖子上的血迹:“哪里弄的啊?”

    “山上遇到一个人,无意间弄上的。”

    “病人吗?你治好他了么,像治孙副将那样?”

    “没,他的病不是我的工作范畴。”衣白苏低头整理着药材,回忆了下,抬起手指敲敲太阳穴,“是这里的问题,我治不了。”

    朱钰点点头,认真道:“是脑子有病啊?”

    ——唔,有点难听,不过也不能跟他解释心理疾病到底是什么东西。

    衣白苏含糊应了一声,垂头整理药草。

    “诶诶,你先别折腾了,我给你介绍下,这是我小舅舅。”朱钰夺走她的药篓。

    衣白苏这才注意到帐子里还有一人,站在阴暗处正翻弄着她的医书,那人抬起头,弯着眼尾笑眯眯看向她,一双桃花眼带着一片璀璨朦胧的春意。他换了一身衣服,血迹早就处理干净,仿佛云岭上杀人的是另外一个人一般,此刻双眼含笑望向她,温和淡然,一副浊世佳公子的模样。

    衣白苏尴尬。想起朱钰这混小子刚刚那句是不是脑子有病啊,就简直想扭头就走,只当自己没回来过。

    不过同时也确定了他的身份,被朱钰称为小舅舅的只能有一人,当今陛下同父同母的弟弟,澶王盛熹,小字长生。

    盛长生,有点熟悉,衣白苏动了动脑子,去寻找自己曾经的记忆。

    陛下非常宠溺这个弟弟,因为他是先皇的遗腹子,他出生的时候,瘦弱得像个小猫,可是连母乳都没吃上,先皇后就随着先皇去了。陛下唯恐这弟弟养不活,给他取了小字长生,兴许是名字起了作用,照衣白苏的诊断,盛熹如今活得有滋有味,一点也看不出来当初先天不足的痕迹。

    不知陛下又喂了他什么灵丹妙药千年人参。

    没错,衣白苏诊治过他,当年她初负天才盛名的时候,被陛下病急乱投医地请进了宫里,不过那时候盛熹也是青葱瘦弱的少年。

    甚至于衣白苏还能回想起他的模样,头发营养不良的在阳光底下泛黄,嘴唇颜色惨白,唯独一双眼睛总是亮晶晶。有时候有些委屈地看脚尖,有时候期待地歪着头,有时候笑眯眯的弯着眼睛,虽然过去很久,但是衣白苏依稀记得那似乎是个非常可爱粘人,良善温柔却又聪慧过人的孩子。抓只白雀送给他都会被他犹豫再三亲手放生。

    想起他在云岭上孤身毫无情绪波动般地杀人,即便是突厥人,也让衣白苏有些惊异,怎么也不能将两个人联系到一起,更别提认出来他了。

    小可爱似乎长歪了……

    那头,盛熹仿佛没听见朱钰那句脑子有病一般,面不改色地寒暄了两句,突然出其不意问道:“谁教你的医术?”

    “师父是山中野老,姓名不为世人所知。”衣白苏随意回答。

    盛熹弯了弯唇角,又问:“可是衣荏苒?”

    “不是。”衣白苏很干脆地回答。“殿下何出此言?”

    他目光从摆在角落的药箱移开,随口找了另外一个理由,“你不敢看我的眼睛,这让我想起了她。”

    他话说得古怪,朱钰一副没听懂的样子,衣白苏却身子轻轻颤抖了下,慌忙垂下了眼睫,她是不敢看他的眼睛,因为他那双盈盈若桃花初绽放的双眼,长得和她夫君几乎一模一样——

    君晞啊……

    衣白苏抬手捂住了胸口,侧身掩住了自己的表情。她忍耐着控制住了思绪。

    与此同时,她也想起了这一茬,当初哄骗这位瘦弱的澶王殿下喝苦药的时候,闲聊时候顺嘴提到的,还被他身边的太监误以为她孟浪地调戏澶王殿下,对她好一番横眉怒目。

    盛熹应是看出接下来问不到什么,拎着朱钰走了,看他皱头微眉的样子,八成是压着朱钰去洗澡了。小呆萌被舅舅生生拎着,倒还挣扎着回头,摇着手跟她再见。